「受訓時就很好奇警戒值500毫米這個數字，我當時心裡好多疑問，一個毫不起眼的雨量筒就能知道災害的密碼嗎？降雨會到500毫米這麼恐怖嗎？測量到500毫米真的就要跑了嗎？千真萬確，從莫拉克之後我不再懷疑，500毫米就快跑。」說起受訓當時心中的種種疑惑，以及後來所得到的經驗印證，儘管事隔多年，「土石流防災專員」史小華的語氣依舊有滿滿的不可思議。

「看那山明水秀景如畫，聽那鳥叫蟲鳴好樂章。」一直是人們對於世外桃源的想像，而台灣聞名的高山水澗景緻，也的確不脫描述，只是山林水土有其自然的生態，土石流的天然發生，原就屬於大自然的演替之列，若要將全台灣因天然演替、人為因素所導致的土石流現況，詳加記錄、回報並紓解災相，防災專員的任務便相形重要。

成為防災專員的初衷

台灣自設有「土石流防災專員」以來，受訓人數遍及全台鄉鎮村里，家住臺中市霧峰區萬豐里的史小華專員，亦是其中要員，談起她的防災意識養成之路，那是一場有笑有淚、有苦痛也有知足安樂的回憶：「我是921大地震（1999年）的全倒戶，當時受災戶都暫住學校裡搭帳篷，我心想起碼一家四口都有出來，已經很幸運，也為了活下去，必須找事情做，我開始去當志工，協助發放物資、打菜端飯等，鄉公所見我總是在服務，後來便舉薦我去當防災專員。」

原想趁孩子年幼，開支尚有餘裕的那些年，傾盡身家去償還房貸，孰料一夕全倒，半生心血歸零，身無分文也嚐盡冷暖，長達一年的時間，全家一起去看心理醫生，痛苦的陰影埋在心中走不出去，此時勞動部提供的以工代賑方案帶來曙光，「這個方案讓我在里長辦公室當行政助理，我只要一份工作能養家活口就心滿意足，領到第一個月工資時，全家開心極了。」

憶及過往，史小華將擦過淚水的紙巾緊捏手中。「2009年里長推舉我當鄰長，說我個性雞婆很會關心鄰里，同年水保局招募防災專員，村長舉薦受訓，才受訓完，就遇上了莫拉克風災，而我正是小林村的媳婦。」

「防災專員的任務之一是監測雨量、回報數值，莫拉克當天，萬豐里的雨量已經測到450毫米，水保局教育我們，只要到500毫米，許多狀況可能發生，土石流、山崩、溪水暴漲……我看見野溪變寬，水變得湍急，心中的警鈴大作，那裡還有10幾戶人家，我是鄰長，有責任立刻通報村長協助居民疏散，雨量到500時是凌晨3、4點，雨很大聲，發出地震般的轟轟聲響，山果然坍方了，土直接衝進住家，非常嚴重。」500毫米的神奇密碼，從此史小華深信不疑。

強降雨令她憂心身處甲仙鄉小林村的夫家人，和家人通話中得知獻肚山崩塌了，旗山溪的水面變得龐大，「他們聽見山震動的聲音，雨還是不停下，通話斷斷續續，我很不安，8月9號凌晨再回撥已經無人接聽。」路斷山崩的消息傳來，史小華想起受訓時強調的災害應對，果斷地跨縣市通報，運用知識主動聯繫旗山區公所，請求通報搜救總隊並空投物資，這才讓小林村得到關注，當深山裡的空拍畫面傳來，舉世震驚。

「防災專員受訓那年就發生那麼多事，等路稍微暢通我們趕回家時，觸目所及沿途盡是屍塊，殘手斷掌裸露在石塊與泥沙之間，殘破的衣物散落河床，那真的很不好受，我想著人生這件事。921之後有基金會來關心，見我兩子年幼，承諾每個月贊助2000元到小學畢業，我當場哭著跪下來和她說，謝謝你照顧孩子，我把孩子生下來卻讓他們遭逢事故，我告訴她將來有能力一定回饋社會，我們抱在一起哭，有時候人生……，921這麼大的災難都過了，又遇到莫拉克，可能對許多人來說，莫拉克很遙遠，可是在我們心中，那一幕看到親人受難，真的很難受。」

經歷災難才發覺女性強韌

瘦削的史小華笑說其實自己很脆弱，是直到撐起一個家才發現自己的韌性。她觀察女性防災專員的特長是會經由家庭的角度為出發點，去聯想不同人的需求，這和女性具有同理心、觀察力和柔軟等特質相關，「我覺得性別真的有關係，男性雖較冷靜，但女性會優先想到家人，會透過不同角色的需求進而產生聯想，例如老人若行動不便是否需要特別安置、小孩遭受驚嚇需要更多安撫……等等，以此聯想受災戶的需求和情緒，防災專員都是雞婆型，這個工作需要主動關心里民，四處巡視，是鄉里和公部門的中間人，要將所學傳達回饋鄉里。我第一個就會想什麼才是真正有效率的幫助，這很重要，我自己是受災戶，我就很需要被照顧啊，受災已成事實，若得不到幫助就可能產生敵對狀態。」

多一分關懷就可能免去對立或社會問題，史小華一再強調其重要性，受災戶有時比較沉默、情緒久久無法平復，她會關注言談當中不經意透露的訊息，這是警覺也是細膩，「在災害過程當中，幫助者的角色很關鍵，因為大家都會慌亂，資源在哪裡、緊急事件如何排序，每一件事都很重要，我經歷過921，也上過防災專員的訓練課，才開始比較懂得應變。」史小華直言。

擔任防災專員10年，史小華面對大自然的心情轉變，是學習與之共處，同樣受過水保教育的她認為，「環境教育太重要，防災著重於防治，在防治之前做好水土保持也不可輕忽，有句廣告說的好，『水土保持做得好，防災沒煩惱』就是這個意思。它們就像正副班長那樣相輔相成，水土保持做好，讓民眾了解重要性，災害的機率就能降低，我承諾要回饋社會，因此做了10年的土石流防災專員都不覺得累，像練功一樣累積自己的專業和經驗值，反而覺得時間過很快。」

一張不經意拍攝到的照片裡，史小華笑得開懷，說了什麼令她開心早已忘懷，但我們會記得，在經歷921大地震以及莫拉克的傷痛之下，有一張強韌、美麗而知足的臉龐，在山邊笑得如花燦爛。

史小華小教室：水土保持怎麼做

「許多民眾不知即使在自己的土地開挖也需向縣市政府申請報備，還需有水土保持計畫，並申請水土保持相關技師輔導，我認為這是基本觀念，輔導內容包含了解你要種什麼、開挖後對土地的影響、開挖面積多大多深、是否影響山坡地斷層面……等等，水保局都會來評估輔導，給簡易的水土保持建議。至於水土保持計畫書的內容，水土保持相關技師會告訴你不能挖多深或哪些區域不能開挖等，每塊地情況不一樣，需視山坡地現況而定。」

撰文／攝影：周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