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沒有人認為《皮囊》會暢銷。2014年12月9日，《皮囊》在中國大陸出版，當晚蔡崇達順手在微博發了一篇書裡的文章，朋友圈開始沸騰、轉發，後來這本書迅速衝向暢銷排行榜，12月12日新書發表會時，甚至沒有半本書可以銷售──因為兩萬多本新書已經銷售一空。蔡崇達個人微博上許多人三五不時人追問他下一本書的進度，甚至幾家出版社捧著錢請他出《皮囊》2、3、4，他只能說聲抱歉，沒有這個打算。

寫一本書已經夠痛苦了，當中的〈殘疾〉是關在杭州的酒店裡完成，「當時已經不叫寫作，叫做吐，也可以說一刀下去所有的膿水都出來，邊寫邊哭，哭到頭痛，就直接躺在地毯睡覺，醒來繼續吐，這種狀態大概持續八、九次，蓬頭垢臉的，也沒刮鬍子，寫完以後整個人虛脫一樣，走出去就真的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終於把傷口的瘀血和這些膿給清出來的感覺，透了一口氣。」

劃開心中的膿

在此之前他已經很會寫了，「一個晚上可以寫三萬字，算是老天肯賞臉吃飯的那種。」24歲就擔任《週末畫報》新聞版主編，27歲出任《GQ》中國版報導總監，一篇〈審判〉，三萬字的報導，他花了半年的時間採訪當事人的家庭、村落，一個人拜訪一次不夠，至少拜訪了三次，交叉比對彼此的觀點，幾十萬字的逐字稿，「想要了解人心，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真實。」

那段期間，外人看他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他內心卻一陣荒蕪，「突然間父親離開，一路奮鬥的理由不存在了，我才發現說，不去拚命的時候要怎麼生活？」 寫別人很會，寫自己很痛，「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對父親很陌生，但是他已經走了。」

寫出了一種理解，母親對父親的感情，寄託在一棟註定會拆掉的房子。後來他開始寫家鄉的朋友，書中的〈天才文展〉是他心目中的偶像，從小就逐步踏實往目標邁進，卻邁不向「成功」，文展問蔡崇達：「你說，憑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我？」

這些朋友令他揪心，他們卡在永遠無法回答的課題：「我只是以我自己為樣本來解剖我們這代共同面對的問題、理想的現實、故鄉和遠方、怎麼面對親人的生老病死等等，有些命題就是我身上的一部份。」

我現在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由感

四年了，這本書至今在中國暢銷兩百萬冊，座談會一場又一場，他重複講著幾個段子，不斷地回到過去，用力剖開過一次，就不怕了，「我現在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由感。」以前他是個嚴肅的人，曾經很自卑，現在會開玩笑，還會撒嬌，確實很放鬆。

座談會上，他發現自己多了幾千個「家人」，有一次演講，一個女孩子抱住他，然後遞了一本記滿筆記的《皮囊》，說這本書她讀了幾百次，陪她度過父親重病到離開這段期間。有一次他去西安的交大演講，遇到一對專程從北京飛到西安的夫妻，他們兩個人都從西安到北京北漂，理想和現實特別孤獨，男生讀了《皮囊》，看到了女生在微博的書評，約了見面，然後兩個人就結婚了，「他們抱著小孩來見我，說一定要告訴我，是我幫他們找到彼此有相通的部分，但不是現在的我，是29歲的我。」

2015年，蔡崇達成立立體出版社Magmode名堂。他曾去香港找了書中寫到的厚朴，「他們家住香港的公屋，六、七十坪的地方擠了好多人，每個人過的很辛苦，但是早上醒來都把自己梳妝打扮得特別的好。」他突然意識到，厚朴身上穿的這身衣服幾乎是他最後的容身之所。

「他做不起大好事，他過不上他標榜的所謂的叛逆，但他可以把叛逆穿身上。服裝是人們選擇用來容納自己身體的第一層。」他以編輯的概念和旗下的設計師溝通，「陪作者把他的特質長透，而不是用這些方法去把其他人變得跟你一樣，我不覺得我是跨界，我還是在做編輯。」

獻給告別家鄉， 又永遠無法抵達遠方的孤魂野鬼

創業非常忙碌，他現在半年只辦一場座談會。在台灣唯一一場「新書」座談會上，他跟馬世芳對談，聊閩南文化、聊台灣，他原本要為台灣繁體中文版寫一篇非常長的序，後來的序卻很短，他怕岔題，這是身為編輯的概念，用力寫、用力刪，留下來的都要是字字見骨的刻骨銘心。

他對書本擁有至高無上的敬意，不願輕易出手，「從文學角度上來說，我還希望完成這一代作家該去完成的事情，比如說寫一個有複雜敘述時事感的書。」

感覺他已經走了好遠，書出版4年，期間他創業、結婚、生小孩，「某方面我們都是既告別家鄉，又永遠無法抵達遠方的孤魂野鬼。感謝29歲的我自己，做了血淋淋卻必要的決定，我才能真的回家，才會真的自由。」

座談會最後有位觀眾說是因為劉德華推薦，所以來看看，然後就哭了，有位觀眾說是因為蘋果日報的資訊，所以來看看，然後買了這本書。回程路上，一個同業感嘆新書難推：「你看，大家都不是因為文學來的。」我不敢說自己是因「最年輕的《GQ》報導總監」而來，現代人的媒介太多了，不管什麼原因接觸，是這本書的內容本身，讓大家流淚。

撰文：劉盈孜、攝影：王姿云

蔡崇達
1982年5月27日出生，閩南人，綽號「黑狗達」。大三時破格被媒體聘為深度新聞週刊的主編，接續任職於《新週刊》、《三聯生活週刊》。24歲擔任《週末畫報》新聞版主編，27歲任《GQ》中國版報導總監，為《GQ》全球17國版本中最年輕的報導總監。現為Magmode服裝品牌創辦人。一部有著小說閱讀質感的散文集，也是一本「認心又認人」的書。

《皮囊》

作者蔡崇達，本著對故鄉親人的情感，用一種客觀、細緻、冷靜的方式，講述了一系列刻在骨肉間的故事。一個福建漁業小鎮上的風土人情和時代變遷，在這些溫情而又殘酷的故事中一一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