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滋味最濃，有甜有酸澀─業主群像

進到客廳一陣靜默，真希望這時候至少來點三味弦的聲音，作為大哥出場的背景音樂既應景又帶點兒詩意。好幾秒鐘後我才抬起頭，第一眼看到的是掛滿四面牆上的匾額，題字者大都是議員或某某代表會主席，不是「功在鄉里」就是「國家棟樑」之類。然後一張霸氣十足的紅木辦公桌像隻獅子趴在客廳中間，桌上只擺了一尊拳頭大的雕像，玉石刻出來的「達摩」。與一個比「鍾馗」的臉還大的煙灰缸。我們坐在旁邊的牛皮沙發，沙發旁邊的地板上，擺放了一整排半個人高的紫晶洞（據說可以招財聚寶）。茶几是一塊用檜木樹瘤雕成的泡茶桌，尺度之威猛簡直可以躺進一個泡湯的人那麼大。最讓人充滿「敬意」的是沙發前方的電視櫃上架著的，一把跟富士山頭的白雪一樣冷靜的武士刀。

這時有一位自稱是「特助」的北野武⋯⋯喔不！是黑衣人，幫我們各自倒了一杯來自福壽山的烏龍茶，很客氣地跟我們說：「董事長晚一點到。」

我當時覺得，整個客廳應該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除了四位全身黑衣的護法金剛，正在討論著哪筆帳還沒收，與接下來準備要問候哪位仇家之類的對話。他們聊得很輕鬆，我卻聽到生命中快要無法承受之重。我期待的三味弦一直沒有出現，偌大的江湖，就只剩我們這四個相依為命的靈長類，用著此生能想得到最恭敬的姿勢正襟危坐著。

我開始意識到空間中一股肅殺之氣，猜想不是冷氣開太強，要不就是暗藏著刀光劍影的這裡，隨時都會有另一批黑衣阿修羅衝進來要討個輸贏。這時我腦中開始浮現我看過的香港古惑仔電影，裡頭充滿著各種追逐砍殺的情節，逃亡時的背景音樂與好聽的粵語主題曲。當然還有鄭伊健身上那些狂灑著費洛蒙的刺青，與「無間道」裡梁朝偉被子彈打到後仍然可以保持很帥的臉⋯⋯。然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我心裡的沙漏倒轉都不知幾千回了。那位神秘的富豪與三味弦還是沒有出現。我們四條人像是被晾著的魚乾一樣，已經枯坐了兩個小時，而且還沒換過姿勢，也讓嘴角一直維持著「我很OK」的角度，絲毫不敢放鬆。雖然我當時臉上看起來一派鎮定，背部卻早已濕了一片，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讓自己看起來「很OK」。

這時候一陣聽起來「很不甘願」的聲音劃破了寂靜，不知從哪裡傳來江蕙的「我無醉、我無醉無醉，請你嘸免同情我⋯⋯」的歌聲，原來是剛剛那位特助的手機響了。只見他接了電話之後，便一個箭步進了後面小房間。經過一陣密談之後，這位「北野武」面無表情走出來，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皮衣。用一種刻意壓低了的嗓音，很客氣但同時保有威嚴地跟我們說：「董事長昨晚喝多了，今天會議取消，你們可以走了。」一句聽起來像三味弦的話語飄在空中。

在沙發上靜坐成四尊佛像的我們，彷彿看見一隻又一隻的烏鴉帶著一群軟軟的破折號從眼前飛過，我感到無限禪意迴盪在空間裡。

後來我沒有再去開會，當然也無緣見到那位富豪。倒是那一間冷冷的客廳裡，在一群黑衣人的霜白臉孔之間，飄著的那股酸酸的芳香劑味道，以及數不完的實木匾額與含著冷光的水晶洞，共同揉合成一團既緊繃又孤寂的空氣，給了我一個超現實電影一般的暗黑白晝，在那段事業草創的日子裡，一段難忘的初體驗。

淵源說：建築人的「社會事」

其實就是關於「轉大人」這件事。

不瞞你說，我認識大部分的建築人都是沒有長大的老小孩。講好聽一點是個性一直都保持純真，沒有被人間的「世故性」把好奇心給磨掉、帶到一種超齡老成的價值觀裡。可是如果我們殘酷一點來面對這件事，其實這一群看起來很愛乾淨的人，恐怕是因為長時間躲在一個理想的烏托邦裡而忘了出來。那個他們在圖桌上，日日夜夜畫出來再走進去的虛擬世界。

要說「宅」這種特質，我想建築人應該是當仁不讓了。建築人喜歡宅在家裡，宅在圖桌上，宅在電腦的3D世界裡，宅在包浩斯純潔無垢的殿堂裡。直到有一天他會發現，如果想要完成偉大理想就必須吃飯，如果想要吃飽飯就得去賺錢，跟誰賺錢呢？跟那個概念中一直很險惡的世界賺錢。而往往這個時候也正是建築人「轉大人」的時機了！

我時常在一些「很男人」的應酬場合裡看到一種景象，每當酒過三巡，大家呈現微醺狀態，這時候種會就有一兩個醉得很進入狀況的男人，用比較高的音量跟其他的哥們說：「你們如果遇到甚麼『社會事』就來找我，我很罩的！」雖然現場包括我在內，都會一副很熱血地感謝他，然後開心地再回應他一大杯，可是每當清醒之後我還是會去想，到底甚麼是「社會事」？直到後來又多吃了一些應酬飯的我才明白，「社會事」大概就是我們用常人的邏輯無法解決的事，只好借助一些不必講話只動「工具」來解決的事……一些流血不流汗的事，反正就是那些會讓人聯想到「無間道」或是「教父」這一類很男人的事。那些原本離我們很遙遠的人，突然有一天路過你「無垢」的生活圈時，你才發現，原來他們也需要蓋房子，也是需要找一個好的建築師。

然後我暗自猜想，搞不好這些很「黑」的兄弟們，其實心裡面也是懼怕著這些他們不太熟悉的……「好」的建築師。

本文摘錄自原書p.58-61

關於作者林淵源

富想像力的浪漫建築人。1998年成立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作品包含集合住宅、獨棟住宅、未完成住宅、未實現住宅、臨時性住宅、非人類住宅，他認為建築是生活的一部分，除建築外，林淵源也喜歡音樂、電影與繪畫，出版《房子在想什麼》一書。

• 作者： 林淵源
• 出版社：麥浩斯
• 出版日期：2020/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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